I survived | 在美急性阑尾炎就医实录

虽然从现实来看,急性阑尾炎的风险实在够不上“逃得一命”这样的描述,标题用 I survived 也似乎稍显夸张,但是整个过程中的病痛和我的心路历程 -- 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经历人生中第一次手术,对我自己而言也确实有些侥幸与后怕。 因此在此使用这个略显耸人听闻的标题来给未来的自己提个醒:一切状况在身体状况面前都不算大状况,以后任何时候都勿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地作死。

本文写于手术后恢复期的第四天。

起因与背景

从回顾的视角来看其实也许这次阑尾炎早有征兆。在一年多以前新冠疫情还未爆发时,我曾有一次在 Gyukaku 牛角暴饮暴食的经历,基本上就是烤牛肉和啤酒一次性地吃了太多,导致腹痛卧床了几天。 那次之后我侥幸自然恢复了正常状态,但确实让我对饮食,尤其是荤腥油腻有了一定的注意,我也在卧床期间查询了类似阑尾炎的症状和后果,这可能也间接对我这次的就医起到了一定帮助。

时间回到几天前,在周二打完 Pfizer 的新冠疫苗之后,整周时间我都忙于工作上一个较为重要的 deadline,这可能使得我的免疫水平整体处于较低的位置。周五时我因为专注于一个 feature, 晚上跳过了晚餐,并在稍稍熬夜(凌晨 1 点左右)后入睡。周六清晨起床时还没有异常,只是感觉到有一些腹痛,在怀疑是跳过晚餐导致的饥饿后我进食了一碗燕麦粥和一碗小米粥。然而在那之后腹痛急转直下, 先是肚脐中心位置的胀痛,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疼痛扩散到整个下腹部并且加剧到额头冒汗。在使用了热水袋热敷、壁炉直接烤火均无效后,妻子在母亲的远程建议下终于和我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医院。

这里实在想要吐槽一下害人的老观念,其中之一就是所谓从小听到的“饭后不要跑步,会得阑尾炎”,这句话也许是一个必要条而非充分条件,但实际上在我们大多数人脑海中都灌注了“我没饭后运动,不太可能是阑尾炎”的潜意识, 事实上,在与医生的沟通中我了解到,大多数在二十多岁青年都是因作息和饮食不规律而犯急性阑尾炎的。

就医

及时就医也许是整个事件中我们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了,否则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这点在后面复盘时会提到。然而,就医本身在目前美国新冠疫情依然肆虐的情况下确实是一种让人紧张的选择。自去年3月新冠疫情在美爆发以来, 为了降低暴露风险,我们甚至停止了定期的牙医门诊预约,更别提登门去风险更大的医院了,不过当时的疼痛程度让我们别无选择。我们首先打电话询问了家附近的 Urgent Care,通常来说,这类 UC 门诊都是连锁或私人经营的面向社区大众的 walk-in 门户,在大医院/医疗中心排队时间较长,或没有家庭医生的情况下,类似发烧、腹泻等症状通常会先找 UC 就诊。Urgent Care 在简单询问病情后就回复我他们的图像设备由于在检修,当天无法帮我确诊任何情况,由于指压反跳痛(指头按到痛处,快速收回时有反射性跳痛)的存在,此时家人和我自己已经初步判断这是急性阑尾炎;考虑到我们还没有自己的家庭医生,也没有直接去医院的 Emergency Room 的经验,我们还是硬着头皮地先开车去了 UC。

UC 在联系的时候询问了我需不需要救护车来接,在脑中浮现了 “留学生因叫救护车欠下几万美元的负债” 等新闻后, 我忍痛拒绝了这个选项。时候复盘时想到,如果当时没有妻子开车,叫救护车一定是最正确的保命选项。因此提醒广大在美 朋友,在遇到紧急医疗状况时,在无人陪伴、或无法及时就医的情况下,请一定立马通过医院电话或 911 叫救护车!

在 UC 门诊的 1 个小时较为痛苦,其中 30 分钟的时间在排队等待办理手续,此时距离症状产生已经有 5 个小时左右,腹痛已经加剧并且转移到了下腹部,而 UC 门诊也不出所料地在测了我的血压和心跳后没有给出任何建设性的诊断。比较有意思的是,他们会让患者自己给出从 1 到 10 量化的“疼痛指数”,我像大多数患者一样,在这种时候毫不犹豫地给出了 10 分,随后终于被 UC 推荐到了在各大医疗美剧中频繁出现、传说中的 ER,也即 Mount Auburn Hospital of Harvard Medical School 下属的急诊室。

到达 ER 后的流程非常简单,在和登记处的阿姨说明了情况的紧急后,我迅速被带往了 ER 的观察室等待。进入 ER 后,看到了疑似车祸、烧伤伤患后我就感觉到自己的情况可能不是不会被优先处理,事实也是如此,在躺在观察室的小床上长达30 分钟后,我才终于迎来了护士大叔和值班医生的询问,过程也和在 UC 做过的基本问询一模一样。也许是身体已经达到了疼痛的临界值,在医生询问我是否感到恶心时,本想说不的我腹中一阵翻滚,反射性地直接 vomit 了。。。虽然有点丢人,但是也迅速地让护士确认 了我疼痛的糟糕状态并开始给我进行临床处理,包括安排 CT scan、抽整整 4 大管血液做化验以及打了一针强效镇痛剂。

小小的 ER 等候/观察室

值得一提的是,到现在我都很好奇当时的镇痛剂是什么(并怀疑是芬太尼等强效阵痛类药物),因为它真的很管用,打完后的 30 秒内直感觉有一阵血液从脚底涌向脑中,然后整个身体的痛觉都像是被隔离在了感知之外,思维好像成为了旁观者;唯一的缺点就是在 30 分钟后疼痛感就回归了身体,之后每隔几个小时都需要求护士大叔帮我加打稍弱一些的杜冷丁来压制疼痛。

在这个环节我终于体验了医疗剧中的万能病床:在等候室的病床直接被无障碍地推到了 CT 室。上一个从 CT 出来的大叔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半个头都扁了下去,看的我着实心慌;好在整个 CT 过程比较顺利,并没有之前看的其他经历那样需要吃钡餐,而是直接躺进环形机器里,感受从脚底到腰部的一阵暖流飘过。回到观察室后,已经打了强效镇痛剂的身体也渐渐没有了之前那种难忍的阵痛,由于新冠期间的特殊政策,此时已经是晚上 8 点,家属被 ER 的护士打发回家,于是我就治好默默躺在观察室里等待诊断结果,顺便感受传说中急诊室紧张的 night shift 氛围。

手术

在 CT 后大约 2 小时,我终于等来了化验和诊断结果,基本上和预计中一样,需要尽快进行阑尾切除手术。幸运的是,因为就医及时,我的阑尾炎症还没有恶化到最坏的情况 -- 穿孔,所以可以进行 laparoscope (微创腹腔镜)手术:在腹腔上开 3 个微型小洞,分别负责打入气体以撑大腹腔、探入腹腔镜和取出阑尾。让我心中一紧的是,医生通知我这个手术必须要等到第二天再做,这也就意味着:1. 我需要住院观察一晚(而住院在医疗费用高昂的美国意味着可能的天价账单)2. 我还需要忍耐一晚的疼痛?

好在我的第二个担忧马上被驱散:在被捅过了酸爽的新冠鼻拭子后,我连人带病床一起被推过了很多个区域,直接来到了 ER 之外的住院部,手臂上被插入了可复用的静脉留置针(这样就不担心手臂被扎地千疮百孔),肚子上也被扎了一针(镇痛剂?)后,就躺到了极为舒适的智能病床上。病房本身非常舒适,还毗邻查尔斯河,夜晚甚至可以看到月亮倒映在河水中的景色,可惜此时的我充满了对手术的担忧,无心赏景。

静脉留置针

在安顿到了病房之后,我开始了静脉输液,并且之后每隔 3 到 4 个小时,都会有夜班护士来测量 vitals (心率、血压等的统称,窃以为 vitals 是个非常生动的统称),并帮我注射一定剂量的抗生素、消炎药和其他药物,据说这是为了稳定我的阑尾炎症,为第二天的手术做准备。虽然我被告知可以随时要求继续注射镇痛剂,但似乎是抗生素和消炎药起到了很大作用,我自住院后到第二天都没有再感受到很强的痛感,出于对镇痛剂那种上瘾感的恐惧,也就没有要求更多剂量了。也许是白天的疼痛实在耗费精力,在病房的这一整晚我都睡得比较舒适,唯一尴尬的就是夜间需要在指定容器中 pee ,用以送到实验室化验,换上了过于宽大病号服的我为此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毗邻查尔斯河的住院病房

到了第二天清晨 7 点左右,负责手术的医生早早来到了病房,和我讲解了手术的原理,并非常轻松地告知我他是手术部门的 chair,而这是个非常 routine 而简单的手术,不要害怕,全麻后我会毫无知觉,再醒来就大功告成了。我将信将疑地被一路推送到了手术室等待,而一位华裔麻醉医生也在这里对我进行了评估和另一番安慰;事后做研究才得知,Anesthesiologist 是一个相当稀缺而技术含量极高的职业,尤其对于全麻手术而言,要根据病人的身体素质、重量等来实施麻醉,否则可能会有后遗症甚至是很高的风险。麻醉医生主要问到我日常有服用任何药物,而听到我仅长期服用 Zyrtec 后便摆了摆手示意没有问题了。

提到 Zyrtec(盐酸西替利嗪)与过敏,一种常见的观念是“美国的空气好,在国内较低空气质量下生活的过敏患者到了美国就绝对会有所好转”。然而根据亲身经历,我本人在 6 年前出国前没有对任何已知的过敏原有反应,而在美国生活 5 年后却开始产生了强烈的过敏反应,也即喷嚏不止、呼吸堵塞等。在与一位印度大叔交流过后才知道,他也是在加拿大生活 3 年后才开始产生了各种过敏反应;而据给我打新冠疫苗的海军陆战队小哥所言,他从 8 岁起服用 Zyrtec,到今年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由此可见,除非过敏原是空气中的颗粒物,否则产生过敏反应时,还是需要在医生的指导下仔细筛查过敏原,而不要单纯寄希望于“换个地方”。顺带一提,虽然还没有做过更细致的过敏原测试,但美国公寓中常见的毛绒地毯是我目前的第一怀疑对象。

在缓解过敏症状方面,除 Zyrtec 之外,我还推荐 gsk 出品的 FLONASE Allergy Relief 系列喷雾,有着不会致困的好处,但是相对来说较为昂贵,一小瓶可以用一个月的喷雾价格在 30 美元以上,建议从 Costco 购买大包装。

被推上手术台后的记忆现在已经相当模糊了,只记得有一个“氧气面罩”被戴在了脸上,然后在医生问我出生年月的那一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术后

从麻醉醒来的过程很神奇但又让我有些后怕和恐惧,像是鬼压床的感觉,却又没有那么清晰的思维,只是隐隐听到心率监控仪滴滴的响声,在还没有能睁开沉重的眼皮时便被看护护士递上了满满一杯碎冰块(冰沙冰水不愧是美国传统)和一个勺子来吃,视线是如此地模糊以致于我还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再然后便是睁开眼睛,略带着睡意地回复着护士的问题。

我苏醒后很快便被从术后观察室退回了自己的病房。此时腹部还处于被充入气体胀大的状态,但让人惊讶的是我竟然可以随意地给自己点餐,不知是否是饿死鬼附体,我点了 scrambled egg 和 oatmeal 这两种事后查询时才知道并不“术后友好”的饭食,护士阿姨更是给我拿了相当多的医院特产蜂蜜消化饼来吃;狼吞虎咽吃完后才被告知准备当天下午即可出院,而 由于内心里对当天出院抱着怀疑的态度,我还是磨磨蹭蹭地到了下午 5 点左右才电话了我妻子来接我出院。

由于术后腹部要避免强烈震动,整个白天我都在和(过敏反应的)喷嚏做着激烈斗争,好在护士看出了我的窘境,直接送了我一个非常好用的咳嗽/喷嚏枕垫在腹部,这样打喷嚏时对腹部的震动就会降至最小了。而在记下了下面的医嘱之后,我便在妻子的陪同下在当天晚上 6 点顺利出院了:

  • 6 个星期内不能提超过 10 pounds 的重物
  • 尽可能多走动来放置肠粘连、可以适当服用 Amazon 上即可买到的 Colace 药物来帮助,但如果在 3 天内还是没有排泄,则需要赶紧告知医生
  • 持处方去附近的 CVS、Walgreens 等 Pharmacy 购买一种术后镇痛剂,用于缓解肚子胀大和手术伤口的痛楚

回家后的两天我的精力都相当萎靡,白天非常嗜睡,基本上只能躺在沙发上看看 Netflix 喝喝粥,但是从第三天开始身体便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可以慢慢走动。经过了两周的休息后(头铁地)按计划去打了第二针新冠疫苗,并回医院做了复检。两周后,当“一切正常”的检查结果出来后,我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捡回了一条狗命!

智能病床/术后菜单/术后大餐/护士赠送的 cracker/陪伴了我一天一夜的病房

复盘 (写于术后 3 个月)

手术几周后,我收到了医院和 UC 分别发来的账单,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手术费用竟然出乎意料地便宜 --- 这并非指 手术费用是白菜价,而是相比较在新闻上看到的动辄上万的美国医疗账单(甚至以前某朋友在 ER 高达 800 美元的烫伤包扎费用),我收到的账单费用可以说是相当亲民了:尤其是考虑到我还在查尔斯河畔优质的病房躺了一晚后。经过多方打探,原来是我公司投保的保险(Massachusets Blue Cross Blue Shield 下的一种)是最优质的一种保险,而众所周知地,美国医疗的账单会根据你是否有保险,以及保险的质量而动态变更,而优质的保险不仅需要被保人从腰包内掏出的钱少,甚至总金额也会更贴近实际价值而非夸张地成千上万;以此来看,Urgent Care 仅仅给我量了血压和心率的却收费高达上百的账单就显得非常夸张了。

担心的小猫

收到账单后心中大石终于落下,我自己只需支付手术和住院费用的 $200 和 UC 门诊的 $250。图为术后恢复时家庭成员担心的眼神。

从身体状况的角度来复盘,在并发前一年的暴饮暴食可能为这次事件埋下了祸根,而近期一段时间的饮食和睡眠不规律则直接引发了身体的急性阑尾炎(多次询问医生后我基本排除了这是由 mRNA 接种新冠疫苗引起的免疫反应)。这也给我的身体敲响了警钟,回顾在手术室前的那几分钟,抬头望着刺眼的白色灯光,能想到的不是什么项目、工作、论文,而是家人和自己的身体;本文尽可能如实记录了这次就医和手术过程,但却没有办法完全将当时远在他乡的无助与病痛一起记录下来,只希望未来的我自己以此为戒,勤加锻炼,作息规律,照顾好身体这具唯一的渡世宝筏。

在此特别感谢我的妻子和父母在整个过程中对我的陪伴,帮助与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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